不知不覺，我在⼀圓⼯作了⼀年零四個⽉。
辦喪禮的⽇⼦常常很趕、很累，忙著佈置、調整流程、照顧家屬情緒，⼀天下來幾乎沒時間坐下來好好吃頓飯。等到收⼯，肚⼦往往已經空到貼著後背。
但這次不⼀樣。
這是我第⼀次，在辦喪禮的過程中，被餵得那麼飽、那麼撐，甚至有⼀點幸福。
每次⼀到現場，女兒們和阿姨們總會熱情問我：「你吃了嗎︖」「這個你要試試看！」「那個是婆婆朋友做的，等下我切給你。」
擂茶、紅龜糕、Longkang Mee、Butter Cake、椰⼦布丁、蜜汁雞翅……每天都有新的驚喜，像是⼀場不斷上菜的私房料理展。
但我知道，這些不只是給我吃的。
這是家⼈⽤⾏動延續媽媽的待客之道。
就像有⼈說的：「她⽣前就是這樣，不會讓⼈餓著。」
我點頭如搗蒜。
我雖然從沒⾒過婆婆，但卻⼀點⼀滴，透過她的家⼈，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靈堂上，每天都有婆婆⽣前喜歡的食物。女兒們細⼼準備，擺上靈前，像是在說：「媽，妳以前怎麼招待⼈，我們也會好好做。」
我記得那碗擂茶，是婆婆的妹妹煮的; 但那⼀瓶擂茶膏，則是婆婆⽣前和阿姨⼀起磨的。
那膏⿊亮濃稠，⼀匙⼀匙攪進熱⽔裡，拌著蒜頭、花⽣、茶⾹與⾹料的氣味升起。
我⼀邊喝著，⼀邊想像她們圍著⽯磨，⼀圈⼀圈慢慢推的畫⾯——那是婆婆親⼿磨出來的味道，是她留下來的節奏與習慣。
那⼀碗茶，不只是溫熱的，是帶著⼿感與記憶的。
她雖然無法再親⼿招待我們，但這⼀碗擂茶，就像是⼀封她早已寫好的信，透過家⼈的⼿，送到了我們⾯前。
⽼闆常說：「死亡切斷了逝者與⽣者的關係，⽽喪禮，就是我們重新連結的起點。」
我明⽩這句話的意思，但直到這⼀次，我才真正感受到那份「連結」的真實樣貌。
食物，讓我和婆婆連結了起來。
我感受到她的熱情好客、她的樂於分享，那種⽤食物招待別⼈時的開⼼。
更重要的是，我看⾒女兒們透過⼀樣樣食物，緊緊地和媽媽連結在⼀起。
———
這場葬禮裡，除了家⼈，我也特別記得婆婆家的 Kakak。
在五天四夜的治喪期間，她是除了女兒們之外最忙的⼈，總是在收拾、備料、煮飯、借我器具。
每天晚上八九點，她會泡⼀杯⽜奶放到靈前，說這是婆婆的習慣。她總是喚婆婆為「Mommy」。
第⼀次聽到我有點愣，但後來我明⽩，那不只是稱呼，⽽是⼀種長年累積的親密。看得出來，婆婆⽣前對她的好，早已超越雇傭的關係。
有⼀天晚上，我看到 Kakak 靜靜站在回憶角落，雖然留⾔卡⼤多是中⽂，她未必看得懂，但她還是默默駐⾜。
後來，她⾛到婆婆靈前，摸了摸棺⽊蓋，輕聲說話，然後請我幫她和婆婆拍⼀張合照。
那⼀刻，我忽然感覺我懂她的⼼情。
我們原本只是來⼯作的。
卻都在這場儀式裡，被這個家，以不同的⽅式，好好地接納了。
我想，她感受到的，是被婆婆放在⼼上的那種溫柔。
⽽我，也在這段陪伴裡，感受到同樣的溫柔對待。
不是透過語⾔，不是刻意的表達，⽽是⼀種⾃然流露的⽅式——讓⼈知道，⾃⼰被看⾒，也被珍惜著。
第四晚焚燒紙紮時，是這幾天情緒最深的⼀刻。
原本平靜、節制的悲傷，到了那⼀晚，終於找到了出口。
熊熊⼤⽕裡，女兒們⼀邊落淚⼀邊喊：「媽，收屋⼦、收⾞、收⾦山銀山……收電視、收司機……」
她們喊得很⽤⼒，⼀樣⼀樣清楚交代。
那不是為了形式，⽽是希望這個世界裡沒機會再說的話、沒機會再送的禮，都可以在這場⽕裡被好好送達。
如果聲⾳真的能穿越時空，那位站在照⽚中笑得燦爛、穿著青⾊娘惹服的婆婆，應該早已聽⾒了。
———
出殯那天，有親友上台分享與婆婆的點滴，不約⽽同提起她最愛做的事——煮東西，然後熱情地與⼈分享。
「不合口味，她會再煮。」
「謝謝您總是煮好吃的給我。」
甚至連她留給女兒們最後的語⾳，也不忘交代買菜、帶食物回家。
我笑了。
婆婆她啊，總是把對⼈的在乎，默默放進⼀道⼀道菜裡。
———
「妳和媽媽有緣。」其中⼀位女兒這麼對我說。
我⼀直相信，每⼀場葬禮，都是我與逝者之間的⼀段⼩緣分。
有些⼈我陪著⾛完最後⼀程，有些⼈卻在離開之前，給我留下了⼀份深深的提醒。
⽽這⼀次，這段緣分不只讓我感受到溫暖，也讓我開始思考——
⾃⼰是怎麼與⼈建⽴情感的︖
我⼀樣很愛吃，但如果有⼀天我離開了，會有⼈因為⼀碗食物⽽想起我嗎︖
答案似乎不會。
因為我多半只是吃，很少⽤食物與⼈產⽣連結。
⽽婆婆，她曾⽤⼼款待過的那些⼈、那些餐桌與⽇常，沒有隨她離去，反⽽在她家⼈身上被⼀點⼀滴延續下來。
他們不是只在懷念她，⽽是在⽣活裡，傳承了她的精神。
她的溫柔與好客，已經成為這個家的⼀部分，被好好地繼續著。
謝謝妳，婆婆。
妳沒親⼿招待我，卻讓我重新思考了——
「在⼈與⼈之間，我想留下些什麼︖」
這五天，承蒙妳照顧。⼀路好⾛。
文：思磬
圖：Vincent & 勇豐
20/06/2026
*圖片與文字已得家屬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