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說說阿公的第一個女人,阿婆(他的太太)。
我第一次遇見阿婆,是在農曆新年前。那時孫女 Vickie 希望我能到家裡一趟,和阿婆講解一圓的服務。
她特別提醒我:
“婆婆講話有時會比較直,你不要介意啊。”
我心裡一緊,想著:“看來是個難搞的老奶奶。”
我像個乖孫那樣問好,但阿婆沒Vickie說的那麼嗆,反而看起來還有一點緊張。
可能是為老伴籌備喪事,對他們那一代來說,真的很少見。畢竟每個細節都在直面死亡,很真實,也很赤裸。
那天 Vickie 的爸爸也在。他很尊重母親,我們每談一個細節,他就會轉頭問阿婆:
“恁樣得無?”
(客家話,發音大概是:anˋ ngiongˋ tetˋ maoˇ,意思是:這樣可以嗎?)
一聽是客家話,我心裡馬上放鬆了一半。這可是我沙巴人的主場。接下來,我幾乎全程用客家話和阿婆解釋。
聊到紙紮時,Vickie 突然靈機一動,說要準備槍。
因為阿公年輕時有打獵,還有持槍執照。(原來馬來西亞以前還有這種執照!)
阿婆一聽,立刻碎碎念:
“毋好啦!等吓阿公比 Mata 捉啊!”
然後大家一起大笑。
笑聲背後,阿公的身體其實已經非常不樂觀。
醫生說,大概就是這幾天的事。
因為鄰近過年,我們還討論了很多方案,要怎麼應對,萬一阿公是在過年這段時間離開。
———
我再一次來這個家,已經是 46 天後。這次家裡聚集了幾乎所有的家人。
我坐在阿婆身旁,和她聊天。
她跟我說阿公硬是撐到最疼的女兒從北馬趕回來才走。
她也說起這段時間是怎麼照顧阿公的。
她說,只有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不太敢自己餵他吃東西。怕他嗆到,又怕沒力氣扶他起來。沒有病床,要弄他起來真的很辛苦。
她講著講著,開始碎碎念起來:
“我那時還罵他們咯,怎麼這樣遲才去租病床。”
然後想到什麼好笑的事,自己忍不住笑了一下,補了一句:
“你知道我的孫講什麼嗎?他們講——醫生說還有一兩天,誰知道阿公竟然活這樣久!”
她碎碎念著,笑聲裡混著一點哽咽,眼眶紅了又笑,笑了又紅。那種捨不得,沒說出口,卻藏在每一句玩笑的縫隙裡。
———
接著是阿公的另一位女人,就是二婆……開玩笑!其實是他的孫女——Vickie。
雖然 Vickie 是家裡的孫輩,但她手握大旗,阿公的告別式基本由她指揮,同時她也兼職講笑話的重責!
家人在一圓為阿公淨身化妝時,Vickie 就當著阿婆的面和阿公說:
“阿公打扮那麼 handsome,等下可以去找別的女人咯~”
阿婆嘴角還掛著笑,眼睛卻微微瞇起,
那股氣場讓所有人都讀懂了:
‘’你敢就試試看。‘’
Vickie 很努力扮演阿公最喜歡的 joker 角色,笑話一個接一個,像要填滿所有可能掉淚的空隙。
她看起來就是那種大剌剌爽快的大姐大,而她做了一件事,讓我感受到灑脫背後的細心與溫柔。
那就是「天堂機票」
還有兩個禮拜,她就能拿到正式的飛機師執照。原本她想,拿到執照的第一件事,就是讓阿公來看她帥氣地穿制服、拍張合照。
沒想到阿公比她快一步,先「起飛」了。
為了彌補這個遺憾,Vickie 做了一張「天堂機票」。
她用電腦設計好,印成實體票卡。
機票上的資訊寫得非常認真——航班號、出發日期、座位號碼通通有。
而且還特別標註:
**Any seat & cockpit if granddaughter is flying.**
沒有指定的目的地,只有一句無限期的效期說明:
**Valid as memories last.**
喪禮三天,她把自己的情緒藏得很好。
唱歌、笑鬧、開玩笑,她幾乎讓現場沒有冷場。
她說:
“我不能哭,因為阿公有白內障,看不清楚,我如果哭花了臉,他可能會認不到我。”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開個玩笑,可那句話落進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她不是不難過, 而是把眼淚藏了起來。
藏在歌聲裡,藏在笑話裡,藏在她扮演的那個熟悉的自己裡。
她撐著不是為了表現堅強, 只因為這是她和阿公最後的默契。 阿公熟悉的她,就是笑著的那個她。
她不想讓阿公認不出她,她也不想讓阿公擔心。
這是她保留他們關係的方式,也是她自己的堅持。
撿骨灰那天,她照舊鬧。
自己抱著骨灰出場,還播放賭神的 BGM。
「阿公出場咯~」大家都笑了。
家人們準備了阿公喜歡的食物,還買了冰淇淋,他們用手機播新聞給阿公聽,陪阿公坐很久。真的很像一家人聚在一起,只是這次,阿公換了一個位置。
最後要把阿公放進新家前,兒子捧著骨灰甕讓大家摸一摸阿公,而阿婆,也在這時候親了他一下,很輕,卻是那三天裡,最深的一個擁抱。
阿公的兩個女人,一個是太太,一個是孫女。
一個碎碎念,一個嘻嘻哈哈。
但其實,兩個人愛的方式,都一樣用力。
儀式結束後,Vickie 在訊息裡分享她的心情:
「以前都是我在負責阿公看醫生拿藥的所有東西,看完醫生陪他去 mamak,我以為有好好陪伴就不會有遺憾,不會哭。喪禮完了,我才發現我不可以一個人靜下來,一個人駕車會哭,一個人吃飯會哭,也太難受了。」
能在喪禮上笑得最開懷的人,未必是因為特別快樂,而是用盡了全力去愛,所以生命裡沒有遺憾。可沒有遺憾,不等於不會疼痛——那笑聲揚得越高,心底的不捨便沉得越深。
那些笑著擦淚的瞬間,都是平常日子裡,不知不覺累積的。
像阿婆每天準備的飯菜,像Vickie和阿公在mamak的是時光,普通到從不覺得特別。
直到有一天,這些日常突然只能回味,才明白阿婆那句話的重量——
「簡單就好啦,活著的時候有好好過就好了。」
我想,他們一家,真的有好好過。
也有好好愛。
Vickie(左)在阿公的出殯典禮上擔任歌唱與氣氛組組長。
文:勇豐
圖:一圓同事
16/04/2025
*圖片與文字已得家屬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