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大約十一點早上，我接到家屬的電話說嫂嫂在中國因車禍離世。嫂嫂是上海人，嫁給哥哥已經多年，長期住在馬來西亞，同時也在這裡生了兩個孩子。
車禍屬於非自然死亡，因為調查和一些法規問題，雖然已經過了兩個多禮拜，大體仍不能被火化，也不能將大體運送回馬來西亞。
她說哥哥希望能夠在馬來西亞辦一場追思會，讓太太可以和這裡親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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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天，哥哥Stanley聯繫上我，我們約了在某家咖啡廳見面。
隔天一早正當我準備出門，就收到Stanley的電話說因為女兒剛入院，問我可不可以換來醫院見面。
我當時心裡就覺得好悲慘，太太遇上車禍，女兒又進院，怎麼命運接連給他那麼多挑戰。
當我抵達時，Stanley已在醫院的Coffee Bean等候，他沒有喝咖啡，而是點了一瓶果汁。
Stanley體態均稱，應該是經常在運動的人。他非常有禮貌，給人一種親切溫和的感覺，但同時又恰到好處地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不會讓人感到不自在。讓我略感意外的是，Stanley的情緒沉著穩定，流露出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簡單地自我介紹後，我們聊了一些關於追思會的想法，也談到太太意外的經過。
事發當天，太太Fiona和女兒其實是在同一輛出租車上。當時正前往成都的天府機場，準備回來馬來西亞。不料前方司機突然減速，導致他們乘坐的出租車以每小時100公里的速度，直接撞向前方車輛。雖然繫了安全帶，但撞擊力度太強，Fiona被安全帶擠壓導致多處骨折和內臟受傷。
在撞擊的一霎那，太太還有意識，她立刻詢問女兒的狀況，還嘗試打開車門釋放因安全氣囊爆開而產生的難聞味道。但沒多久，因內部大量出血，即便醫護人員奮力搶救，仍無力回天。
「女兒現在怎麼樣了？」我不知道原來女兒當時也在車裡面。
Stanley說女兒也受了重傷，但現已回國治療，而且也度過了危險期。醫生說若沒意外，接下來幾天她將可以下床走路。
「事情剛發生的那兩個禮拜，面對警察錄口供，女兒完全不能開口說這件事。」 我忍不住問Stanley：「這件事好沉重，你為什麼還可以如此穩定⋯⋯」
「剛開始的時候我也不是這樣，但事情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也消化了很多複雜的情緒。加上女兒受傷，還有各種調查及文件手續需要處理，蠟燭兩頭燒，我沒有時間沉溺在悲傷的情緒裡。」
Stanley繼續說：
「我沒辦法預測中國那邊還要多久的時間處理，才能進行火化，然後把Fiona的骨灰拿回來。但很多親戚朋友已經知道這件事情，我想讓事情有個交代，也希望可以讓太太好好地和大家告別。」
「我希望這個追思會不是那種很沉重很悲傷的氣氛，不要像平常的喪禮那樣，那也不會是Fiona想要的。」
我當下建議說那不要在殯儀館辦，試下找一個更合適的場地來舉辦這個追思會。
我們找到很多漂亮合適的場地。可是很多一聽到是為已經離開的人辦追思會，即便沒有遺體，沒有骨灰，只是一個紀念儀式，因為牽涉死亡，還是遭到很多單位的拒絕，理由是這些場地大多時候會拿來辦婚慶。
這種現象反映了社會普遍對死亡的恐懼，或是認為死亡是不吉利的。
但死亡是人生的一部分，越是迴避死亡，就會越限制了人們對生死的理解和接受。
在選場地的同時，我們也一直商討追思會的其他細節，例如訃告要怎麼寫、收集照片、影片製作、場地布置、活動流程等等。
「勇豐，由於這一場事故，很多人應該會一直問為什麼會這樣的問題，我打算打印100份的小卡片，用Fiona的口吻，來和大家解釋事情的經過，也放一張她可愛的照片。」
我們用明信片的概念設計了這一張卡片，就像是Fiona在遠方旅行寄給大家的一張明信片。
過了兩個禮拜，追思會當天，天空湛藍，白雲悠悠，親友在早上十點陸續到來。
現場設計的主體是兩塊巨大的石頭，左右擺放形成一個象徵「門」的分界。
這扇門即是入口，也是出口；是結束，也是重新開始。
我們在門的邊緣用五顏六色的花種來襯托Fiona絢麗精彩的人生，這裡也有很多的照片，刻滿了曾經的故事和情感。
親友在追思會上分享和Fiona之間的故事。她影響了好多年輕人，特別是在劇本殺的圈子，輔助和陪伴了很多年輕一代的成長。
他們表達了深刻的感激與不捨，也讓這一個多月來積累的難過與憂傷得以抒發。親友們的懷念和誠摯的悼念彷彿為逝者編織了一條充滿愛與關懷的緞帶，讓每個人都能在共同的回憶中找到安慰。言語雖然有限，但每一份真摯的情感和每一聲沉痛的告別，都是對逝者最深切的懷念與尊敬。
在這片充滿回憶與情感的氛圍中，人們一同分享著逝者曾經帶給他們的影響與力量，並且相互支持與陪伴。
這是一場很不一樣的追思會，也許是換了場地的關係，又或者是布置上沒有過去印象中「死」的氛圍，親友們會在「靈堂」的周圍拍照，我們也準備了一幅打卡板，還有一些小道具讓親友們和Fiona合照。
這場追思會讓我們相信生與死的分界不僅僅是一個物理上的隔閡，更是一種情感的延續和精神的傳承。
感謝Fiona的保佑，女兒目前已康復回到爸爸身邊，祝福他們。
文：勇豐
照片：Shone, Darren, 昇達
09/08/2024
*圖片與文字已得家屬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