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yson兩歲，高度是97cm，體重15公斤。。。”
爸爸嘗試平靜地和我述說，而顫抖的語氣讓我感受到那深不見底的悲慟。
我馬上查看倉庫裡棺木的資料，我們有三種尺寸的棺木，內經長度分別是60cm、90cm和200cm。
“Kayson的高度超過了我們的小孩棺木，我們只能給他用成人尺寸的棺木。”
我在電話上和父親抱歉，因為無法提供適合兒童尺寸的棺木。
爸爸說沒關係，但還是難掩心裡的失落，他想給孩子屬於小朋友的告別式，這也是爸爸對一圓的期望。
屬於小朋友的告別式？
我想像著小朋友玩樂的畫面，然後想到了繪畫。
一圓2020年開張時也曾在棺木上作畫，但那不是真正的喪禮，這不是尋常會做的事，我馬上詢問父母的意見。
我嘗試和父母描述想像裡的畫面，得到他們的同意後，就開始尋找資源，除了聯繫幾位從事繪畫工作的朋友外，也在網絡上問了好多位插畫家。
有些插畫家因為時間緊迫，配合不到；有些則因為要在棺木上繪畫而拒絕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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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我驅車到家屬的家和父母碰面，除了面對面和家屬講解整個喪禮規劃外，主要是去收集Kayson的玩具和他平常在用的一些物品。
Kayson是一位非常喜歡陸路交通工具的小朋友。從水泥車、自卸卡車、挖掘機、貨車、巴士、火車，還有最近在學騎的腳踏車，他都非常喜愛。
爸爸一邊和我收拾玩具，一邊跟我說兒子的故事。
“兒子最近喜歡上彩虹，我特地為他裝了彩色燈管，他每次看了都會很開心。”
回憶起孩子往昔的美好瞬間，他眼眸中閃爍著淚光。
“Kayson出生時的體重是2.79kg，身高49cm，我幾乎24小時都和他在一起，一齊沖涼，一齊睡覺。”
這小小的身軀從出生那刻就佔據了父母的整個世界，他們清楚記得孩子每個階段的變化，也一直陪著孩子成長。
Kayson長得非常英俊可愛，深邃的瞳孔中閃耀著超齡的眼神，看不出原來他只有兩歲。
他是家族裡的長子嫡孫，深得所有人的關注和疼愛。父母小心翼翼地拿捏嚴厲與疼愛的尺寸，擔心孩子被寵壞。
媽媽非常重視孩子的健康，每一天都會親自下廚準備食物給孩子吃。
他很愛吃葡萄和木瓜，媽媽每天都會把水果切好，然後放在他專屬的碗裡給他吃。
媽媽從櫥櫃裡拿了很多Kayson愛吃的零食交給我。
“他很喜歡吃甜食，之前我們都會控制不讓他吃那麼多，現在就讓他開心地吃吧。”
我走進Kayson的房間，裡面是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床單印著大象、小豬、獅子和老鼠，還有星星和小花，枕頭上放著一隻陪他睡覺的玩具小狗。衣櫃則是印有各類工程車的身高尺，那是很多家庭會有的東西，小孩成長速度很快，有些家長會在身高尺上的不同高度紀錄孩子的年齡。
我在房間內感覺時間走得特別緩慢，Kayson在這裡度過了生命的最後一刻，在最熟悉和最舒服的房間裡，他安詳地進入一場永恆的沈睡。
晚上十點左右，終於有位插畫家答應我們的委託：
“我一直都想為已逝的人做一點什麼，這讓我的畫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第二天一大清早，三位插畫家到一圓開始在棺木畫畫。夥伴們也把所有貨物準備好然後到殯儀館開始佈置。
我們將內心的畫面還原成現實中的一道景象，那裡有色彩、有玩具、有童話、有純真，彷彿是小孩子的樂園。
但在現實中，那真的是樂園嗎？
(父母告訴我們Kayson喜歡什麼後，就和插畫師討論要如何呈現。這隻皮卡丘也一直陪著Kayson。)
親朋好友們陸續走進殯儀館，他們的臉上充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有些人在遠處一看到Kayson的照片就開始哽咽流淚，有些人甚至害怕悲傷情緒湧上心頭，不敢靠近，深怕一走進去就會失控崩潰。
整個“樂園”瀰漫著無盡的哀傷，抽泣聲中夾雜著無助的悲涼。
“這樣做是對的嗎？”這幾個字在我腦海不停盤旋。
我們是不是應該像傳統的作法那樣，盡可能簡單處理，直接火化，彷彿事情不曾發生過；而不是像這樣把哀傷赤裸地攤開來，所有人浸泡在沈痛沮喪的海水裡，那不自在的空氣讓人感到窒息。
爸爸和媽媽呢？
我環顧四周尋找他們的蹤影。
他們坐在第一排的椅子，媽媽依偎在爸爸的肩膀，兩個人一直看著眼前的畫面流淚。他們沒有說話，只是讓自己沈浸在悲傷裡頭。
“Kayson是我的驕傲，我不會忘記他，我也希望大家可以永遠記得他。”
爸爸的話點醒了我，那不就是很多喪親家屬一直以來表達的信念：
「紀念比遺忘更能夠療癒哀傷」
這兒童樂園般的佈置並不是為了減少家人和親友的哀傷，而是讓大家可以在這裡回憶和與Kayson連結。這裡沒有批判、沒有催促，就是默默地像是溫暖的懷抱，陪伴著大家的哀傷。
我們太習慣要解決問題或是讓事情儘快回到“正常”，而真相是有些問題根本沒辦法解決，有些難關需要時間才能走過。
(Alan在插花時，加入了很多的糖果和零食。小朋友也許不會欣賞花，但一定會喜歡這些零食。)
我們準備了很多可愛的貼紙，讓來到的親友選擇一張或多張貼紙，貼在Kayson的棺木上。
大家用這樣的方式繼續像以前那樣疼愛Kayson。
來弔唁的親友越來越多，他們手上領著大包小包，那都是要送給Kayson的禮物。
有很多玩具車、機器人、Mamee、Pocky、Honey Star、Hello Panda、Ribena、巧克力等等，當然還有Kayson最愛喝的Vitagen。
那是Kayson和爸媽去超市時，會自己默默去冰箱拿的飲料，而且指定是紫色的！
我們並沒有通知親友要這樣做，他們都自發地帶著記憶裡Kayson會喜歡的玩具或食物到現場。
悲傷並沒有減少，只是多了陪伴和溫暖。
出殯那天，爸爸和媽媽出來分享和Kayson過去的點滴。
“Kayson很頑皮，他會和弟弟玩馬桶的水。”全場親友都笑了。
“下雨之後，路邊會積水，我們會一起跑過去，然後弄到全身濕濕，那是充滿歡笑和美好回憶的時光。”
父母邀請大家一同觀看了Kayson非常喜愛的《Bluey》的短片。那是關於兩姐弟如何從爭搶到分享的故事。
“Kayson每一次和弟弟爭玩具，都會搶輸弟弟。他很疼弟弟，他今天先走了，留下全部的愛給弟弟。”
措尼仁波切說：“生命始於愛，繫於愛，也終於愛。”
最後時刻，我們把氣球交到父母手中，他們對著氣球許願，然後輕輕放手，氣球緩緩地飄向天空。
我們一直望向氣球，直到他消逝在天空的遠方。有那麼片刻，我感覺到父母在悲傷的陰霾中得到一絲釋然。
“我們來世再見，記得要好好睡覺，byebye Kayson。”
後來在和爸爸通電時，聊起了Kayson的房間。
“媽媽會在房間內記錄下Kayson的故事，她擔心隨著時間的過去，自己會忘掉一些細節，所以盡可能用文字把兒子的回憶寫下來。”
“她好勇敢，很多人短時間內都不敢踏進去。”
我感到驚訝同時也很感動。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只有完全地進入這個狀態，我們才能與自己的失落經驗同在，才可以和失去的那一塊產生連結。
“那你呢？”
爸爸明白我的問題。
“我每天都在看照片啊，幸好拍到夠多照片，到現在都還看不完。”
爸爸接著說：
“我們都想記住Kayson，也希望身邊的人可以記得他，因為遺忘他比失去他還加讓人難受。”
勇豐
19/01/2024
*圖片與文字已得家屬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