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天氣非常炎熱,正在駕駛挖土機的爸爸一如往常大口大口喝著最愛的冰水,豈料突然心臟病發,從車上摔下來。工友們趕忙呼叫救護車,但一切都已來不及。
26歲的女兒,面對爸爸的突然離世,還有警察醫院一堆瑣碎麻煩的手續,處於六神無主,整個人非常虛脫的狀態。
我讓女兒上車休息,然後和姑姑處理警察那邊的手續,經過將近4個小時,才好不容易取得Daftar Kematian(臨時死亡證書),終於可以接運父親大體回一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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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和親戚回家拿齊要給父親穿的衣物後就過來一圓。
我們先決定要用什麼宗教儀式,正當大家都在建議用佛教,認為這樣會比較簡單,女兒不會那麼辛苦時,女兒卻說:
“用道教吧,我知道爸爸會想用道教儀式。”
從小就在爸爸寵愛中長大的女兒,同樣也是最愛及最瞭解爸爸的那個人。
“我們讓女兒來負責擔幡可以嗎?”
我先望向女兒,她堅定地點頭,然後我再看著面前的長輩們,我心裡頭其實並不想理會長輩們的意見,但我知道這是一個系統,是華人家庭的整套package,家族長輩意願優先,其次才到個人意見。即便我現在選擇忽略,但這個壓力最終還是一定會壓到唯一的女兒身上。
就當我還在想著要用什麼理由來說服他們時,姑姑嬸嬸也自然地跟著點頭,好像事情本該就這樣,當下感覺欣慰,也鬆了一口氣。
“無仔送終”,這樣簡單的四個字讓多少婦女感到自己沒有完成傳統的家庭責任,而飽受親朋好友或社會的非議和壓力,也影響自己在家族裡的身分和地位。
上一次隨父親回中國南安的老鄉時,就親身感受過兩位嬸嬸在家族裡的極端差別待遇,旁敲側聽下,才知道主因竟然是因為大嬸嬸膝下無子,而小嬸嬸可以在家中呼風喚雨則因為她育有一子。
“無仔送終”的觀念,同樣也讓多少女兒在送自己父母最後一程時,因社會和家族的壓力,不得不讓步其他“男性”親戚、或直接由道士本身或是殯儀人員,來擔任喪事中的“孝子”,負責擔幡買水、捧神主牌等等。。。
曾有一名女兒告訴我:
“爸爸從小就非常疼我,這些年辛苦賺錢供我讀書,我還沒來得及報答父親他就走了,就連最後想在喪禮為他捧神主牌都不被允許。”
我們的社會裡還有多少和這位女兒一樣,在送別父母親時留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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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擔著魂幡,捧著神主牌,她會聽著道士頌唱關於父親的恩情而落淚,但即便哭泣,她也挺直腰背,一一完成整個客家道教儀式。
我好奇地問女兒為什麼她可以那麼勇敢。
“爸爸生前自己講的,親戚就問過他以後死了誰來幫你擔幡買水,他很堅定說當然是我的寶貝女兒。”
這無關男孩女孩的問題,只是單純作為親生骨肉,為自己爹娘盡最後的孝道。
在出殯儀式的最後,我和女兒商量好要用父親最signature的方式來讓所有人和他致敬告別。
女兒帥氣地打開了啤酒罐,然後現場所有人也跟著拿起啤酒或礦泉水,大聲地呼喊著:“Yam Seng!”
那一刻女兒再次淚崩,但我卻能夠感受她身上的力量。那是來自傳統華人社會里,親戚、兄弟、朋友的群體力量。她並不是一個人,父親的善良熱心連繫起整個系統,支持著女兒。
死亡所留下的悲傷已經足夠沈重,我們應該理性分析客觀判斷,不再讓那該死的重男輕女,或是傳統陋習在哀傷裡增添更多遺憾。
文章已獲得女兒同意,我和她說:
‘’希望藉由你的故事,讓更多的獨生女,或是只有女兒的家庭,能夠在和親人告別時更有勇氣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權利。‘’
我也很想和在天上的Uncle說,你的女兒真的很勇敢,她一定會好好生活下去,也謝謝你讓我們學習了愛無分性別。
文:勇豐
照片:芊芊
09/04/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