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我進去看,可是我不敢,我一眼都不敢看……」
她的聲音顫抖,像快被水淹沒的人,在掙扎中吐出最後一口氣。我知道她害怕,但電話那端傳來的窒息感,更像是一種撐不住的孤單,像世界從她腳下慢慢崩開。
我屏住氣息,像踩在薄冰上,生怕一句話說重了、一口氣呼得太急,就讓她內心那道裂縫,徹底崩潰。
「等下我們會陪妳一起進去,好嗎?不會讓妳一個人。」
她仍在哭泣,那一刻,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我們誰都做不到讓事情變好,做不到讓她不痛,也做不到把孩子還給她。
只能陪她,一起走進去,一起面對那份撕裂的痛,就這樣而已。
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把她從這個世界帶走。
我在電話裡對媽媽說:「我們可能要有心理準備,如果情況真的太嚴重,我們會直接送她去火化。」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她終於開口,輕聲說她能理解。語氣裡有一種強忍著的平靜,好像早已在心裡走過那條最壞的路。
那一刻,我心裡非常忐忑。因為我還沒看到孩子的狀況,不敢給出任何承諾。只能往最壞的情況打算。
我很感恩她的體諒,在那麼痛的當下,還能選擇相信我們。
掛掉電話後,我和 Alan、Ebby 立刻進行了一場快速的討論。
Ebby說:「如果情況允許,我想試試看。至少能幫她好好淨身、換上衣服,再送去火化。」
她的語氣很平穩,但我聽得出那句話背後藏著很多情緒。那不是出於專業的信心,而是出於對媽媽那份痛和不捨的理解。
我和 Alan 其實心裡早有相同的想法。這幾年一起走過那麼多場告別,我們曾經寫下的那些話:「為家屬多想一步」、「溫柔送別」這類看起來像口號的理念,早就不是停留在紙上的語句了,而是默默落實在手裡、在決定裡、在陪伴裡。
它們真的變成了我們在安排時的依據,變成了面對每個遺體、每個家屬時最自然的反應。那一刻,我沒有感到衝突,也不需要討論太多,因為我們都朝著同樣的方向。
我們很快擬定了三個應變方案:
- 若狀況太嚴重,就直接送去火化。
- 如果勉強可以,就載回一圓進行淨身,再安排火化。
- 若有修復的可能,就載回一圓,淨身後停靈三天,讓媽媽可以好好陪她。
這些選項不是為了安排程序,而是希望在最壞的情況裡,還能多留一點空間,讓媽媽和孩子,好好告別。
關鍵的,只有兩件事:孩子的狀況,和媽媽的選擇。
Alan 和 Ebby出發到醫院準備接體。
因為一些司法程序,我們在醫院外等了將近四個小時。
那段時間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靜靜等待,像卡在一個出口被堵住的地方,哪裡也去不了。
後來,終於可以進去。
媽媽親自走了進去。
她說她原本不敢看,但真正見到的那一刻,眼睛卻沒再移開,就這樣,一直看著。
她出來的時候,把手搭在 Ebby 的肩膀上,只說了兩個字:
「幫我。」
那不是要我們把女兒變回原來的樣子。她知道已經沒有奇蹟了。
她只是還需要女兒,還想多陪她幾天,還想在旁邊靜靜地坐著、看著、說話、流淚,還沒準備好告別。
所以這句「幫我」,不是懇求,而是一種很深的託付。她把那份還捨不得放手的愛,交給我們。
就這樣,我們決定啟動第三個方案:把她接回一圓,淨身、修復,停靈三天,讓媽媽可以多陪她幾天。
修復的工作先後持續了十個小時,漫長、艱辛。
晚上十點多,我買了熱豆花和甜點回來。那時 Ebby 坐在外面,有點累,也許也有點沮喪。
「應該有好一點點。」她說。
我點點頭,把豆花遞過去。「先吃點東西吧。」
我知道,絕不只是「好一點點」而已,她一定已經盡了全力。
我走進護理室,裡面擺滿了小女孩的衣服和飾品,就像一個小女孩的房間那樣。
「她很愛美的,像個公主。」那是媽媽在電話裡說過的。
牆上掛著一套粉紅色的公主裙。媽媽說那是她最愛的一件,但因為太大件,一直沒讓她穿。現在,雖然她不會再長大了,就讓她穿上吧。
頭髮的部分,是媽媽最心疼的。
因為解剖化驗,女孩的頭髮需要被剃掉。
媽媽說,她最愛的,就是那一頭長髮。
我們找了一頂假髮,Ebby 細心地為女孩戴上,然後小心翼翼地修掉過長的劉海。當長髮順著臉頰垂下來的時候,她又回到那個熟悉的模樣——那個可愛的公主。
從一開始的抗拒瞻仰,到後來媽媽敢於站在窗外,看著 Ebby 為女兒化妝,我們知道,當時的決定是對的。她需要的,不是立刻放手,而是多一點時間,來陪伴、來慢慢接受。
一切準備好之後,我們邀請媽媽進來。
她一開始站得很遠,不敢靠近。
Ebby 輕輕搭著她的肩膀,陪著她,一步一步走向棺木。
媽媽走到女兒身邊,靜靜地站著。
從背影看得出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是走到了一個很高、很陡的懸崖邊,腳步有些發抖,但還是站穩了。
她低著頭,看著女兒,眼淚默默落下,伴隨著一點點壓抑的抽泣。沒有崩潰,也沒有退後。她站在那裡,把那份痛完整地接了下來。
Ebby 輕聲問:「OK 嗎?」
她點了點頭,輕輕說:「很美。」
Ebby 有些慚愧,她知道,那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很美」。但她也明白,媽媽說的不是外表。而是那一刻,她終於又能靠近女兒,那份原本快要斷裂的連結,重新被繫上了。
那不是能靠五官辨認的東西,而是一種接近靈魂的溫度,一種只有她能感應到的存在。在她心裡,那仍然是她的孩子。
離開前,媽媽對 Ebby 說了一句話——語氣很輕,卻讓人一直記在心裡:
「謝謝你,沒想到我還能再看到她……也沒想到,還可以再摸到她。」
文:勇豐
圖: Alan&勇豐
23/05/2025
*圖片與文字已得家屬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