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想過，自己的第一份實習，竟然會是在一家殯葬公司。
這三個月，我跟著同事跑了好多場喪禮，有時是老人家安詳離世，有時是人生才剛起步的年輕人。我不是每次都能理解家屬的悲傷，但每次站在靈堂的角落，看著他們哭、他們笑、他們擁抱，我都會感覺有些東西被悄悄觸動。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熟悉感。
熟悉卻說不出口，好像身體比我先記得——記得煙的味道、哭聲的節奏、跪下又站起來的痛。
直到有一場，是為一位三十五歲的年輕女子舉辦的告別式。
出殯那天，司儀邀請四位小朋友上前，把想說的話，說給他們的姑姐聽。他們手握麥克風，眼睛望著遺照，一個接一個說出自己心裡的話。
「姑姐，我會看回我們之前拍的照片，我會永遠想念你。」
這句話，是其中一個胖胖的小男孩說的。他邊哭邊說，聲音發抖，但眼神很堅定。
我原本提著箱子，正準備收拾，聽到這句話的那瞬間，整個人像是被定在原地一樣，腦海裡突然浮出了一張遙遠模糊的臉孔。
「外公」
我好像很久沒有想起他了，他是在我小學四年級那年去世的。
那一年的新年，我忘了是年初幾，媽媽買了外公很久沒吃的肉骨茶，說要帶去給他驚喜。但當我們到他家時，門是開著的，屋裡的氣氛很不對。
外婆神情慌張地問舅舅：「怎麼辦？怎麼會這樣？」
我什麼都不懂，只看到外公躺在沙發上，眼神渙散，呼吸急促。「快！一起把阿公抬上車！」表哥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但我注意到他雙手在顫抖。
大家手忙腳亂地把他送去醫院，在前往醫院的路途中，我對這一切感到相當迷茫，本該是團聚的夜晚，卻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打破。我看著窗外的場景，繁華的夜景與車內被恐懼所籠罩的氛圍形成強烈對比。這讓我越發壓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後來，外公好像沒事了。醫生說情況穩定了，讓他回家休養。我記得當時媽媽聽到這消息時很開心，馬上出門買好肉骨茶的材料，還買了他一直捨不得買的鰐魚牌上衣。她想在外公康復的第一天，好好為他補回那些來不及的心意。
但只過了一天，電話就響了。
媽媽接起電話的瞬間，我就知道不妙。她沒說一句話，只是靜靜放下手機，用雙手掩著臉。
我接過電話，那頭傳來舅舅的聲音：「阿公怎樣叫都叫不醒……眼睛一直閉著……」
我走進外公房間時，只見他全身已經被白布蓋著，只露出一張安靜的臉。我走到床邊拉著外公的手，想要叫外公醒來，但他都沒有反應。
印象中當天喪禮就開始進行了。我對喪禮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很吵，很多煙。然後要不停跪拜。道士一直叫我們做這個做那個，但我都不知道為什麼，只能乖乖跟著做。那時候還10歲的我稱不上成熟，但我知道這時候我不能問，也不能鬧。
出殯那天，我記得我拿了一小撮泥土，丟進外公的墓穴。轉身要走時，身後的道士喊：「不可以回頭！」
我被嚇到，頭也不回地離開墓園，然後就再也沒回去過，再也沒見過外公，和外公的連結隨著那搓泥土深埋在地底下。
後來大人之間好像有些糾紛，媽媽從來沒去掃過墓，我也不敢提起。
我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外公，直到聽到小男孩對著姑姐說：「我會想念你」，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把我心裡的抽屜打開了。
我把這段故事告訴了我的老闆。他聽完後，只說了一句話：
「去探望你外公吧。」
他幫我問了同行，找到了外公的墓地。我選了一天，帶著肉骨茶，還準備了幾樣簡單的飯菜，去了墓園。
那天是平日，墓園很空，陽光很好。我問了管理員，在一排排墓碑里來回找了好久，才看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我把飯菜擺好，坐在他面前。
我以為會是很尷尬的會面，畢竟那麼久沒見外公，但坐下來的那一刻，一切都變得很自然。我好像又變回了四年級的我，而他，還是那個我記憶里的外公。
「對不起外公，這些年我一直沒來看你。」
我一邊說，一邊把這些年長大的過程說給他聽。說我現在幾歲、念什麼科系，也跟他報告媽媽最近的生活、身體狀況。還說起大學活動、我的同學、還有我來一圓實習的事。
那天，我講了很久很久，一邊說一邊想，原來我心裡一直有話想跟他說，只是沒有人教我，怎麼開口。
以前我以為，重要的人走了就是走了，時間會把一切都洗掉。但不是的，那些畫面、那些愛，只是被我小心地收在一個抽屜里，等到準備好、有光照進來的那一天，再慢慢打開。
那個小男孩說：「我會看回我們的照片，永遠想念你。」
那天，我也重新開始想念起你。
謝謝你在那麼久以前來過我生命里，也謝謝你現在，還願意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地方，聽我說話。
今天的天氣很好，就像我終於見到你的心情——暖洋洋的。
文：John實習生（*被老闆改了4次）
圖：Vincent
09/05/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