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jun也許是第一位能夠在癌症第四期而且還在做化療的情況下，拿到巴西柔術黑帶的男人。”
晚上十點多，我接到Tjun好朋友的電話：
“我的朋友剛剛去世了，他的太太交代我聯繫你來處理他的後事。”
我在一小時內趕到現場，踏進屋內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群神情哀戚的人，這些都是Tjun的朋友，同事和親人。他們的臉上布滿悲傷，眉頭深鎖、眼神黯淡，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低氣壓，令人窒息。
這些朋友在深夜時分仍趕來相伴，在這座人情味逐漸淡薄的城市裡，這樣的情景實屬罕見。他們的關係一定非常親密，才能在這樣的時刻毫不猶豫地趕到身邊。
Tjun平躺在地上，她的太太Serene坐在他的身旁，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停地從眼眶中湧出，順著臉頰滾落撒滿在地上。
她一邊不停撫摸著丈夫的頭和臉，一邊擦拭那止不住的眼淚。
就在剛剛，Tjun還和家人圍坐在餐桌前，享受著溫馨的晚餐，一家人就像平常的日子那樣有說有笑。飯後，他溫柔地俯身，輕輕吻了女兒的額頭，溫柔說道：
“Do you know that daddy love you very much..”
過後，他又親吻了太太的額頭，告訴她：
“Just want to let you know that I love you very much”.
他的聲音彷彿仍在空氣中回蕩。。。
我走過去Tjun的另一旁，和Serene自我介紹，然後就靜靜坐著。
此時此刻，所有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再多的安慰，都無法觸及那破碎的心靈。
我放下禮儀師的角色，不是要策劃喪禮，也沒有要趕緊把人載走。只想單純作為一個人，去經驗和陪伴那失去的感受。
“他本來坐在沙發在玩電動，突然開始流鼻血，才幾分鐘的時間大量的血從口鼻流出。”
Serene跟我詳細地描述整個過程：
“才幾分鐘的時間他就失去了意識。他躺在我的大腿上，我感覺不到他的呼吸。然而，我依然能感覺到他的脈搏，在我指尖下微弱地跳動了十五分鐘。”
後來，Serene再次談起當時那十多分鐘裡發生的一切。
當時她一邊冷靜地請鄰居幫忙叫救護車，也迅速用手機聯絡了附近的親友；同時，她卻像發狂般地喊叫，不停地喊著’No！’又不斷向老公道歉。
那一刻，她的腦海裡浮現的是：
「對不起，我知道你很幸苦，我想再對你好一點。」
自從六年前得知丈夫罹癌，Serene便時常有意無意地想到這一天的到來。她曾無數次在腦海中勾勒出各種場景，像是在醫院病床上痛苦地離開。然而她怎麼也沒料到，這一天竟發生在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日子裡——就在他們剛一起吃過溫馨的晚餐後，他就躺在我的腿上離開了我。
“不過這卻是他想要的，他沒有很痛苦或慢慢折磨的離開，而且我和孩子都陪伴著他。”
她不害怕鮮血與死亡，只是事發突然，她還沒準備好失去她的丈夫。原來無論如何有心理準備，當事情發生時，無助，痛苦和遺憾還是當下無法承受的。
“你要載他走了嗎？”
太太用央求的語氣問我，我告訴他我們還有一些時間，我們一起再陪陪他吧。
她一邊哭一邊躺在Tjun的懷抱，好好的感受她那即將失去還有溫度的胸膛，然後親吻他，撫摸他的頭。
我想好好地向大家介紹Tjun，他是真正向死而生的人，用生命的光芒點亮了死亡的黑暗。
他是一名丈夫，也是兩個孩子的爸爸
他是一名律師，同時也是巴西柔術的狂熱愛好者
六年前，Jee Tjun在他33歲時確症鼻咽癌，他沒有怨天尤人，而是立刻接受治療，展開了漫長的電療和化療。
這六年，他一共電療和化療了上百次。
電療和化療引發他各種的副作用，包括嘔吐、脫髮、變瘦、劇烈頭痛、喉嚨灼傷等等。
而在這六年期間，除了不斷新增的化療項目，他依然是一名稱職的律師，他從沒因為自己患上末期癌症或不舒服而缺庭。
就在今年的四月尾，在吉隆坡高庭打贏了一場非常艱難的官司。他為此還拍了一張照片放在ig：
「我通常不會發勝利貼文，但今天我必須拍一張，因為這是一個特別困難的案例，也是我所處理過的最艱難的訴訟之一。而我當時正處於高強度化療和聲帶麻痺的狀態下，仍然成功打贏了這場官司。」
癌症與化療導致他體重下降，頭髮脫落，但他的身材依然健碩。生病六年，即便身體有一個大大的chemo port，他也沒有停止過巴西柔術的訓練。 他常自豪的展示就算在做化療也拿不走他那六塊的腹肌。
他曾說這項運動和體型與力量沒有絕對關係，它更需要技巧，自律，還有永不放棄的精神。 他甚至在鼻咽癌末期和化療的情況下，取得了巴西柔術黑帶，同時也在新加坡的ADCC重大比賽拿到了冠軍。
Serene回憶說：「在他和癌症奮鬥的六年時間裡，他沒有放棄過任何可以努力活著的機會。作為一名巴西柔術的愛好者，他持續地堅持訓練直到離世的那一天；作為一名律師，他繼續努力工作，從沒因為化療的副作用而延遲一次的法庭審訊；作為一位丈夫和爸爸，他盡可能地陪伴在我們身邊，做我們的後盾。他是我們的驕傲，孩子們的榜樣。」
Tjun的故事非常有力量，他在生前影響了很多人。我們希望在他離開後，可以將他這種強烈的「精神」在喪禮中傳承下去。
“你想讓先生穿什么衣服？”
Serene拿了一套西裝，可是她有些猶豫，又到回家拿多一套黑色的Gi（柔術服）。
其實她已經決定要讓丈夫穿上體面的西裝，與所有親友好好道別。然而，在最後一刻，她突然改變了主意。
“還是穿他的Gi吧，他應該會想穿著Gi離開。”
還好Serene選擇相信了自己的直覺。事後，一位好朋友在追思會上分享了一段往事；當年他們在日本一起泡溫泉時，不知怎地聊到了如果離開這個世界該穿什麼。Tjun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是穿我的Gi！”
Ebby馬上上網查找Gi的正確穿法，她反覆研究，擔心會穿錯，卻始終不太有信心。
幸運的是，Tjun的柔術好友也來到了現場。我們和Serene一起幫Tjun穿上Gi，襪子和鞋子。最後，我们邀請他好友幫Tjun綁上那條象徵強者的黑色道帶，他一邊流淚，一邊的為他綁上最後的結。
這個過程非常感動，Tjun彷彿透過這條道帶告訴我們：黑道帶所象徵的強，不是無堅不摧，而是在生命的每個階段，都不曾選擇放棄。
（Tjun的制服：左手邊的是律師袍，右手則是Gi）
這場告別式，更像是一場慶典，讚頌一位勇士在有限的生命裡，活出了非凡的價值。
Tjun沒有宗教信仰，他相信人離世後，留下的只有回憶。他也希望大家能以歡愉的心情來紀念他的一生。
“Tjun喜歡書寫自己的思想和感受，有辦法展示出來嗎？”
我逐篇細細閱讀這些文字，那不是為了討好誰而寫出的，更不是為了博取他人的讚賞，而是他發自內心的真誠感受。
「It was one of the greatest moments in my life, not because I won the gold medal, but because I didn’t give up although everything inside me told me to.」— Tjun reflecting on winning ADCC Singapore 2022
字裡行間流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精神」，如脈搏般鼓動著，讓人重新感受生命的悸動。
我們將這些文字重新設計成一幅幅海報，Alan也立刻著手訂製了兩面海報牆。
「 I think the sooner we embrace death and the acceptance that we will die, the more we will start to live.」
好多人駐足在這個角落閱讀，彷彿Tjun還在跟我們說話，耳邊似乎還能聽見他的聲音。
（告別式結束後，Serene把這些海報都拿回家，柔術館的人也要求要拿去掛在他們的館內。）
出殯前一晚，我們舉辦了一場特別的追思會。
主持人是Tjun的好友，著名的脫口秀演員Dr.Jason Leong。
Jason的幽默可以發揮在任何時刻：
故事發生在Tjun離開的第二天早上，Jason打電話來關心Serene。
Serene哭訴著：“你知道嗎？Tjun已經買了兩張你演出的票。”
“我知道。” Jason略帶傷感地回答。
“Tjun總是第一個買票的人，每一次都是。”
電話裡短暫地沉默了一會兒。
Serene問到：“我想，現在應該是要求退款的最佳時機了吧？”
兩人突然就在電話上開懷大笑！
那一刻，我想Tjun一定也在微笑，因為他的好朋友不僅陪著他太太哭，還在那麼艱難的時刻，帶給她笑容。
這段小插曲讓做為禮儀師的我也想著：當有一天我離開這個世界，我也會想設計一個有趣的橋段，讓參加告別式的朋友們露出笑容。
不是為了沖淡離別的哀傷，而是希望我的離去，能帶給大家一點輕鬆的回憶。希望他們在回憶我的時候，不僅有眼淚中的思念，還有微笑中的暖意。
當晚的追思會聚集了兩百多位參與者，其中超過一百人身穿象徵堅韌與榮耀的巴西柔術服Gi。
整個場面彷彿是一場盛大的柔術比賽。但這場比賽並非關於技藝的較量，而是對『生命』本身的致敬。他們來自於不同的訓練中心，有些甚至來自不同的州，可是他們都不分你我的前來獻上最後的敬意。
這是一場關於堅持的賽事，關於不斷挑戰自我極限的勇氣，關於在跌入谷底後如何重新站起來的決心。
每位分享者都用最真摯的話語，把Tjun生前的信念與力量傳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他們的故事像一股暖流，溫暖著每個人的心，也讓他的精神得以延續。
（這是Tjun的教練，他用他的方式來和Tjun連結。）
最後，大家將屬於Tjun的那條黑腰帶輕輕繫在他女兒的腰間，象徵著精神的傳承。
那個畫面讓我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触动。生命最动人的，就是一個人的精神，透過愛，透過記憶，延續到下一個生命裡。
隨後，所有人圍在一起，拍下了一張滿是笑容與淚水的大合照。
這場追思會，沒有刻意的煽情，但它讓每個人重新感受到生命的力量，也把 Tjun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記憶中。
其實，我很想讓故事停在那場溫暖而動人的追思會上，但現實往往比故事更殘酷。對於Serene來說，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喪禮結束後，回到日常生活的Serene彷彿被捲入一片無邊的黑暗之中。她從深深的悲傷轉為憤怒，忍不住抱怨上天的不公：”為什麼要帶走我最珍貴的人？為什麼偏偏是他？”
然而，在家人與朋友的支持下，在Tjun留下的回憶與精神力量的陪伴下，Serene漸漸找到了重新生活的勇氣。
生命總是留下遺憾，但或許，正是這些遺憾，推動我們更加努力地活下去。
Serene帶著Tjun的骨灰，來到了富士山，完成了他們曾經許下的約定。站在山頂的那一刻，太陽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大地，她的眼淚悄然滑落，心中卻是無比平靜。
後來，Serene勇敢地踏上了人生第一次的獨自旅行——她來到了台灣，只為了履行那個小小的承諾：替Tjun吃一碗他最愛的牛肉麵。在兩人曾經一同對抗病魔的城市裡，Serene舀起熱騰騰的湯頭，她流著淚吃完整碗麵，雖然心裡苦，卻還是感覺很好吃。
在朋友的鼓勵下，Serene還開始了巴西柔術訓練，那是Tjun生前最熱愛的運動，也是他一直鼓勵Serene要學習自我防衛的重要性。
“很多人擔心我是不是活在Tjun的影子裡，坦白說，一開始我也很不自在。但奇妙的是，每一次練習完，我都睡得特別香，身心都感到放鬆。”
從不運動到開始爬山，訓練巴西柔術，再到打拳擊，Serene儘量的把悲憤化為力量。盡力地做能提供正能量的運動，希望藉此可以把自己的負面情緒減到最低。
當然，Serene依然會有難過、低潮的時候。但每當她快要被悲傷淹沒時，她總會想起Tjun積極又堅韌的生活態度。
“也許是他的影響吧，每次想起他多麼的熱愛生命，所以無論我跌得多深，我總是能找到站起來的力量，重新生活，重新出發。”
Serene的故事告訴我們，愛與回憶不會因為死亡而消散。那些遺憾、那些眼淚，最終都會轉化為我們繼續前行的力量。
我突然回想起Tjun火化的那一天，全場合唱他最愛的歌曲——《Let It Be》。
那是一個特別療癒的瞬間，旋律輕輕流淌，所有人輕聲合唱，眼淚與微笑交織在一起。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Mother Mary comes to me.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這首歌，彷彿成了Tjun留給每個人的一個信念：無論生活有多麼艱難，有多少無法挽回的遺憾，有多少無法掙脫的困境——Let it be.
Tjun的離開像是一片烏雲，籠罩在所有愛他的人心頭。但她終於明白，總有那麼一束光，會穿透黑暗，帶來溫暖和希望。
「Let it be」，或許這就是Tjun留下最後的禮物。
接受無法改變的過去，擁抱未知的未來，然後帶著愛與回憶，繼續走下去。
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陪伴。
其實今天也是Tjun的生日，雖然他已經不在這裡，但這一天依然屬於他，也屬於那些還在想念他的人。
Happy Birthday Tjun！
（Serene帶著Tjun的骨灰，來到了富士山，完成了他們曾經許下的約定。）
勇豐
27/12/2024
*圖片與文字已得家屬同意
